我家小院的大门有十几年没关过了，村里人都知道。自从老头子走后，我也懒得关了。反正小地方，谁家还缺这点柴火米粮？

所以当小兰拖着行李箱推开院门时，我正在水泥地上摊了块塑料布剥蒜。

她瘦了，头发也短了，一点也不像城里媳妇的样子。身后跟着我那八岁的外孙豆豆，小脸紧绷绷的，像个小大人。

我明白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

“妈，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干涩。

豆豆喊了声”外婆”，没等我应声，就钻进了他妈小时候的房间。

我只是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泥擦在围裙上，接过她的行李箱。比想象中轻，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村里从来不缺话题，但我家围墙挺高的，砌墙的时候，老头子说：“盖房子就要按城里的标准来，不然孩子以后会笑话咱。”如今高墙内外，都是风言风语。

“他妈让我净身出户，说房子是他们出钱买的，我没资格分。”小兰坐在炕沿上，捧着我泡的茶，眼泪一滴滴掉进杯子。那茶叶是她两年前从云南带回来的，说是什么普洱，现在才打开。

我问：“打人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骂人了吗？”

她又摇头。

“那就行。”我说，继续剥我的蒜。

院子里的老梧桐树沙沙作响，风吹过来，我眯起眼看向天空。明天可能要下雨，得把院子里晾的辣椒收起来。小兰看着我半天，终于忍不住：“妈，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婚吗？”

我把一头蒜扔进盆里，它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你爸活着的时候经常说，这世上的事，知道十分，说出三分，心里明白七分就行。”我抬起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你爸还说，女儿是家里的过客，早晚是要嫁人的。但我觉得他这话只对了一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什么时候回来都是回家。”

小兰哭得更厉害了。豆豆从房间探出头来，然后又默默缩了回去。孩子总是最敏感的。

老陈在门口咳嗽了一声。他是村里的大喇叭，这会儿肯定是来打探消息的。

“听说你闺女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眼睛到处瞟。

我点点头：“嗯，回来住几天。”

老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小兰红肿的眼睛上：“年轻人嘛，过日子总有磕磕绊绊的，缓缓就好了。”

我笑了笑：“是啊，您老吃了吗？”

这是送客的意思，我们这儿都懂。老陈尴尬地搓搓手：“吃了吃了，那我先走了，有事喊我啊。”

晚饭我做了小兰最爱吃的茄子炖土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放得油多了点，茄子软烂，土豆糯香。

豆豆吃了两碗饭，眼睛在桌上扫来扫去：“外婆，没有肉吗？”

我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城里孩子，饭桌上得有肉。

小兰立刻呵斥道：“豆豆！不许这么没礼貌！”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外婆明天去集市上买猪蹄，炖得烂烂的，豆豆喜欢吃吗？”

豆豆点点头，又低下了头。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饭后，我和小兰坐在院子里乘凉。八月的风还是热的，但比城里的钢筋水泥要舒服多了。蝉鸣声阵阵，夹杂着邻居家电视里的声音。

“妈，我可能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小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我会拒绝。

我点点头：“住多久都行，这是你家。”

“我想在家休息一阵子，然后去县城找个工作，豆豆就在村里上学。”她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我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他们家可能会来要豆豆。”最后她说出了最担心的事。

我把水杯放在她手边：“你是孩子妈，你说了算。”

小兰的眼圈又红了：“妈，谢谢你。”

我摆摆手：“傻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

第三天一早，院子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我正在收拾晾晒的辣椒，听到声音抬头看去，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村里人家前几乎没有停过这么多车，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人站在院子外面看热闹。我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我认出来，这是小兰的前公公婆婆。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他们端着架子，看不起我们农村人的样子。

“妈，你先进去。”小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紧张地拉住我的手。

我拍拍她的手背：“没事，来者是客。”

小兰的前公公——姓王的，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亲家母，好久不见啊！”

我点点头：“稀客啊，请进。”

他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朝后面的车挥了挥手。后面两辆车的后备箱打开了，几个年轻人开始往下搬东西。

大包小包，一箱接一箱。有冰箱、洗衣机、电视机，还有好几箱水果和补品。最后，王太太亲自捧着个红色的盒子走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串金灿灿的项链。

“这是？”我愣住了。

王太太叹了口气：“我们来道歉的。孩子们的事，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对。小兰这孩子，我们都很喜欢，是我们家王磊不懂事。”

王先生也跟着点头：“对对对，都是小磊不懂事，现在他知道错了，想跟小兰复合。”

我看向小兰，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

“大清早的，先进来喝口水吧。”我说。

院子里一时塞满了人和东西，乱糟糟的。豆豆被这阵仗吓住了，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

小兰一直沉默着，直到王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句：“孩子，你就原谅小磊这一次吧，他真的知道错了。”

小兰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阿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吗？”

王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就是你们小两口闹矛盾吗？年轻人嘛，哪有不吵架的。”

小兰轻声说：“王磊有外遇，已经两年了。对方怀孕了，他想和我离婚。”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的手紧紧攥着围裙。心疼，愤怒，还有一丝释然。原来如此。

王太太脸色大变：“不可能！小磊怎么会……”

王先生打断她：“这事回去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兰，你回来吧，我们保证，以后小磊不会再……”

“爸爸有了新妈妈了吗？”豆豆突然冒出一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太太立刻蹲下身，拉住豆豆的手：“豆豆，你想爸爸了吗？爸爸也很想你呢！跟奶奶回去好不好？”

豆豆看看她，又看看小兰，最后看向我。我朝他笑了笑，心想，孩子，你自己决定吧。

“我想和妈妈在一起。”豆豆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王太太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又堆起笑容：“豆豆乖，跟奶奶回去，家里有好多新玩具呢！”

小兰走过去，把豆豆拉到身后：“妈，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回去。请您尊重我的决定。”

王太太站起来，脸色难看：“你不能这样！豆豆是我们王家的种！”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更安静了。我甚至能听到邻居家鸡下蛋的咯咯声。

小兰冷笑一声：“好，既然您这么说，那就把话说清楚。这些东西，我一样也不会要，请你们拿回去。”

王先生赶紧打圆场：“小兰啊，别生气，你妈说话不过脑子。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无论如何你都收下。”

“我不需要你们的心意。”小兰很平静，“我们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净身出户，孩子归我抚养，你们每月按时付抚养费就可以了。”

王太太急了：“不行！豆豆必须跟我们回去！”

我终于忍不住了：“这孩子他妈都说了不回去，你们还闹什么闹？是不是想让全村人都看热闹？”

王太太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心好意来你们家，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我冷笑一声：“东西？你们拿东西就想买我女儿的命？买我外孙的命？”

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村里人爱看戏，但这种家丑外扬的戏，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行了，别吵了。”王先生打断我们，“小兰，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们再来接你们。”

说完，他示意手下把东西留下，然后拉着脸色铁青的王太太准备离开。

“等等。”小兰叫住他们，“请把这些东西都带走，我什么都不要。”

王先生叹了口气：“孩子，别固执了，这是为了豆豆好。”

小兰摇摇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眼看着谈不拢，王先生最后决定把东西都留下：“这是我们对豆豆的心意，你不收也得收。”

说完，他们坐车扬长而去，留下满院子的东西和一地尴尬。

晚上，我和小兰坐在院子里乘凉，豆豆已经睡了。今天一场闹剧让他累坏了。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我轻声问。

小兰摇摇头：“妈，我受够了。你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拉住她的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作为母亲，我恨不得把所有苦都替她受了，可人生的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他们为什么突然要来接你回去？”我问出了最疑惑的地方。

小兰苦笑一声：“那个小三怀孕三个月就流产了，医生说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王磊的父母一直希望多子多福，现在看来，只有豆豆这一根独苗了。”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挽回婚姻，只是为了留住血脉。

“你知道吗，妈，我最恨的不是王磊出轨，而是他的懦弱。”小兰的声音很轻，“他不敢跟父母说实话，只说我们性格不合。他父母一直以为是我无理取闹，逼他离婚。”

我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总会碰到这样那样的事。你爸走得早，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一个人扛着，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知道，妈，你是我最大的榜样。”小兰靠在我肩上，“我决定了，明天就把这些东西都送回去，然后带豆豆去县城看看有什么工作。”

我点点头：“你想清楚就好。”

第二天一早，小兰就联系了附近的货车，准备把东西送回王家。她刚打完电话，村支书就来了。

“兰啊，听说你回来了？”支书笑呵呵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过。

小兰点点头：“嗯，支书叔好。”

支书看了看那些家电和礼品，然后说：“县里正在招小学老师，你不是学师范的吗？要不要去试试？”

小兰眼睛一亮：“真的吗？”

支书点点头：“我跟县教育局的老张熟，你准备好材料，明天我带你去见见他。”

这是个好消息。小兰大学学的就是教育，虽然后来在婆家的公司上班，但教师证一直没丢。如果能在县里当老师，那生活就有着落了。

货车来了，小兰开始搬东西。我和豆豆也帮忙。那些东西沉得很，搬了半天才搬了一半。

正忙着，院子外又响起了汽车声。我还以为是王家人又来了，抬头一看，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门上贴着”家政服务”的字样。

从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普通，但很干净利落。她环顾四周，然后走向小兰：“请问你是王太太吗？”

小兰愣了一下：“我已经离婚了。”

那女人明显惊讶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来应聘的，王先生说这里需要一个保姆……”

小兰和我面面相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林小芳。”女人回答，“王先生雇我来照顾一个小男孩和他奶奶，说是会给我开很高的工资。”

我忍不住冷笑起来。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想派个人来监视我们。

小兰也明白了：“对不起，这里不需要保姆。是不是王先生告诉你，来这里之后要经常向他汇报情况？”

林小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说要我每天报告孩子的情况。”

我和小兰对视一眼，都笑了。真是好算盘。

“你回去告诉王先生，我们不需要监视者。”小兰平静地说。

林小芳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我已经收了一个月的工资了……”

小兰叹了口气：“那你就在这里住一个月吧，但我们真的不需要保姆。”

林小芳最终留了下来，但她很快发现，我们确实不需要人照顾。她住在小屋里，白天没事就帮着做些家务，倒也相安无事。

三天后，王家人如约而至，依旧是三辆车，但气势汹汹。

这次，王磊也来了。他比我记忆中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见到小兰，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兰兰……”

小兰脸色平静，没有回应。

豆豆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爸爸……”

王磊蹲下身，张开双臂：“豆豆，想爸爸了吗？来，抱抱。”

豆豆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王太太急了：“豆豆，快去抱抱爸爸！”

我轻轻推了推豆豆：“去吧，那是你爸爸。”

豆豆这才慢慢走过去，被王磊紧紧抱在怀里。

“爸爸很想你，我们回家好不好？”王磊温柔地问。

豆豆摇摇头：“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王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妈妈也一起回去，好不好？”

小兰冷冷地说：“我不会回去的，王磊，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王太太立刻说：“不行！豆豆必须跟我们回去！”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王先生赶紧打圆场：“小兰啊，我们都知道错了，你再给小磊一次机会吧。”

小兰看着王磊：“你告诉你父母真相了吗？”

王磊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小兰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王先生有些不耐烦了：“小兰，别任性了！你要是不回来，那豆豆必须跟我们走！”

“不行！”我和小兰异口同声。

王太太威胁道：“你们别逼我们走法律程序！我们有的是钱打官司！”

我怒了：“你们讲不通理就要靠钱说话是吧？那我们就看看，法律到底站在谁那边！”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孩子抚养权归小兰所有，你们无权强行带走孩子。”

我们都转头看去，是林小芳。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王太太愣了一下：“你是谁？”

林小芳走上前，递给小兰一张名片：“我是林小芳，县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小兰。

林小芳继续说：“王先生请我来监视小兰母子的行为已经构成侵犯隐私权，如果你们执意要强行带走孩子，那就是非法拘禁，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王家人脸色大变。

“你…你不是保姆吗？”王太太结结巴巴地问。

林小芳微微一笑：“我确实在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平时也兼职做家政。不过，这次我是被你们的行为所激怒，所以决定以专业身份介入。”

王先生急忙辩解：“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孙子……”

林小芳冷静地说：“探视权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请，而不是这种方式。现在，我建议你们离开，否则我会建议小兰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

王家人面面相觑，最后，王先生咬牙切齿地说：“好，我们走！但这事没完！”

他们恼羞成怒地离开了，临走前，王磊回头看了小兰一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谢谢你，林律师。”小兰诚恳地说。

林小芳笑了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其实我真的是家政人员，只是恰好也在法律援助中心当义工。看到他们这样欺负你们，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拉着她的手：“无论如何，谢谢你帮我们解围。”

转眼半年过去了。小兰在县里的小学教书，每天骑电动车往返于村子和县城之间。豆豆在村里上学，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

王家人再也没有来过，只是按月打来抚养费，偶尔会寄些礼物给豆豆。小兰也没有拒绝，只是每次都会打电话告诉王磊豆豆收到了什么，喜欢不喜欢。

林小芳成了我们的好朋友，每周都会来家里坐坐，带着豆豆去县城图书馆看书。她对小兰说，其实当初是看不惯有钱人欺负人的嘴脸，才冒充律师的。小兰笑着说，无论如何，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和小兰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豆豆在地上画画。

“妈，你说我这样做对吗？”小兰突然问道。

我知道她指的是拒绝复婚的事。

“孩子，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我说，“记得你小时候，我和你爸总说要给你最好的，让你将来嫁个好人家。现在我才明白，最好的不是大房子，不是金项链，而是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受任何人摆布。”

小兰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妈，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我摸摸她的头：“傻孩子，你是我女儿，这是应该的。”

豆豆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外婆，妈妈，你们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座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小男孩。房子上方，画了一轮明亮的太阳。

“这是我们的家！”豆豆骄傲地说。

我和小兰相视一笑，眼眶湿润。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家。没有豪车，没有大房子，没有金项链，但有爱，有支持，有理解，还有尊严。

那些婆家开来的三辆车里，最后装的什么？不过是虚伪的歉意和自私的算计罢了。而我们这个小院子里，却装着最真实的幸福。

有时候，拒绝也是一种力量，选择简单的生活，也是一种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