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4年12月3日韩国总统尹锡悦发布“紧急戒严”令,已经过去122天。4月4日上午,韩国宪法法院将对尹锡悦弹劾案作出宣判,从国会弹劾动议到11次庭审,再到最终宣判,也已历时111天,远超前总统卢武铉和朴槿惠。4个月里,从韩国朝野到民间,分裂日渐凸显,宪法法院能否守护宪法和对国民的信任,成为韩国舆论的焦点。

韩学者解析尹锡悦案背后的深层危机

当地时间2025年4月3日,韩国首尔,一名警察站在宪法法院前。韩国宪法法院将于4月4日裁决,是否罢免因未遂的戒严令而引发政治混乱的总统尹锡悦。视觉中国 图

“过去我一直相信韩国民主的韧性,但在过去两三个月开始担忧,面对当前的政治僵局,韩国人是否还能接受与他们立场相悖的决定。”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韩国研究项目创始主任、沃尔特·肖伦斯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申起旭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目前没有迹象显示韩国可以在短时间内摆脱当前的政治对立与极化,未来这种分裂将会恶化。

申起旭在上世纪70年代末入学韩国延世大学社会学系。21世纪初他在斯坦福大学创立了韩国项目,作为该项目的创始主任,致力于研究社会运动、民族主义等方面。2024年他出版了《韩国的民主危机:自由主义、民粹主义和两极分化的威胁》,书中所关注的民粹主义大行其道、社会两极分化等危机很快映射到现实。

尹锡悦在2024年12月3日宣布紧急戒严,他将自己的政治对手形容为“反国家势力”,那一晚的紧急电视谈话中,他所使用的一些言辞直接取自于冷战时期。而另一方面,尹政府任期内,在野党累计提出了创纪录的29项弹劾决议。这都凸显了韩国政治中深刻的裂痕,这样的分裂加剧了整个社会层面左翼和右翼间的激烈斗争。

韩国政治分裂的历史可追溯到二战后,在国际形势影响下,朝鲜半岛的政治精英很快分出左翼、右翼以及各种中间派别,左右翼阵营都希望按照各自的信念建设国家。美苏分区占领半岛后,双方形成尖锐对立的意识,左右翼未能团结起来建立统一国家。

在韩国军事统治时期,美国支持的铁腕强人统治韩国,为现今保守派政党的政治基础埋下种子。与此同时,左翼势力被数十年来的街头抗议活动激励成长。1987年民主化之后,韩国政治长期摇摆于左翼和右翼之间,直到尹锡悦执政后,更为明显地向右翼靠拢。

在保守党派与进步党派愈加敌对的氛围下,尹锡悦戒严与弹劾风波放大了韩国的政治极化和左右恶斗问题。尹锡悦的支持者发起了大规模的示威集会,保守势力的声音愈发高涨,甚至有不少人呼喊“Stop the Steal”等美国式政治口号,向美国总统特朗普的MAGA运动致敬。申起旭警告,在亚洲国家当中,韩国可能是唯一出现类似“特朗普主义”的国家。韩国社会冲突解决中心近期的调查显示,大多数韩国人认为意识形态分歧是该国最紧迫的社会问题。

韩学者解析尹锡悦案背后的深层危机

当地时间2025年4月1日,韩国首尔,警方在宪法法院前维持秩序,该法院将于4月4日对尹锡悦总统的弹劾案作出期待已久的裁决,尹锡悦因宣布戒严而被暂停职务数月。视觉中国 图

保守派声音更响亮、更极端

澎湃新闻:从你的观察来看,从紧急戒严到弹劾总统,这一次的政治风波给韩国社会带来了哪些重要的变化?

申起旭:关于总统弹劾,2004年卢武铉弹劾案被宪法法院驳回,2017年朴槿惠被弹劾罢免。前两次弹劾案严格遵循法律程序推进,规则非常清晰。但这次情况更加混乱,党派斗争更为激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正在目睹法治受到威胁。

另一方面,左翼和右翼的群众动员都非常活跃,特别是在反弹劾势力方面,规模很大,影响力更广泛。可见政治极化加剧,社会分裂更严重,这些新变化让我感到非常担忧。

澎湃新闻:在这一轮政治动荡中,保守派与进步派对立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申起旭:右派在宣布戒严时,试图主导国家权力,以正当化的理由为自己的行动辩护,即必须清除整个国家内的亲朝鲜势力,其立场是明确支持韩美同盟。右翼的抗议活动中可以发现韩国国旗和美国国旗同时出现,也有特朗普和尹锡悦的肖像同时出现。

另一方面,左派的立场是,这次紧急戒严实际上是在破坏甚至摧毁韩国人民通过艰难斗争所获得的民主。他们认为,右翼势力实际上是在反国家、反人民。

目前韩国的政治对立中充满了怨恨和敌意,形成了一种“身份政治”。这也是双方很难妥协的原因,因为他们已经不再将对方视为正常的政治对手,而是将其视为“邪恶势力”或“敌人”,目标是必须战胜对方。

澎湃新闻:从戒严风波到弹劾审判,已经过去了3个多月,随着时间线拉长,保守派的声音越来越高涨,执政党国民力量党的支持率逆势反弹,反弹劾集会声势浩大。是否看到保守派基本盘扩大的迹象?

申起旭:大规模抗议对韩国来说并不新鲜,过去的抗议通常是由偏自由派或进步势力主导的。近年来,右翼势力或保守派也趋向于动员群众进行大规模抗议,这是一个新的动向。实际上从2022年总统大选中就可以看出,选战尤为激烈,尹锡悦和李在明的得票率差距不到1%,保守派意识了动员群众的重要性,以此与左翼势力抗衡。

保守派的声音确实变得更响亮了,同时也变得更加极端,甚至向极右翼发展,比如出现了冲撞法院、自焚等事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数在增加。总体来说,韩国人口中大约30%是自由派,约30%为保守派,约40%的人属于中间摇摆选民。保守派有时会通过“虚张声势”让人感觉他们的影响力很大,以此来压制左翼的群众动员。

澎湃新闻:这一次极右翼活跃到政治前线,为保守派提供了瞩目的声援,甚至有一部分极右翼分子冲击法院。右翼YouTuber也成为尹锡悦最有力的捍卫群体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国民力量党是否会继续向更右甚至极右靠拢?

申起旭:可以观察到的情况是,在目前的街头抗议活动中,执政党国民力量党和极右翼势力存在一定的联系。尤其是在戒严和弹劾事件之下,极右翼正在主导大规模抗议活动。每个周末,他们都能在街头动员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执政党与极右翼势力保持潜在的合作,但是弹劾导致提前大选,执政党就必须在选举中与极右翼保持一定距离,以吸引更广泛的选民支持,而这将导致国民力量党陷入两难困境。

国民力量党如果继续与极右翼合作,可能会维持其基本盘,确保右翼选民的支持。但选举的关键在于中间摇摆选民,如果与极右翼保持距离,可以避免被贴上“极端”的标签,从而吸引中间选民。

考虑到弹劾之后,大选将在60天内进行,执政党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来调整选举策略。他们必须尽快决定如何处理与街头极右翼势力的关系——是继续合作?还是拉开距离?这将成为未来一段时间内执政党面临的核心政治难题。

韩学者解析尹锡悦案背后的深层危机

当地时间2025年3月8日,韩国议政府,被弹劾的韩国总统尹锡悦走出拘留中心,向支持者致意。视觉中国 图

韩国的民主危机是全球性趋势

澎湃新闻:在韩国保守派的游行示威队伍中,很多人打着“Stop the Steal”这样的美国式政治标语,曾经是特朗普支持者使用的。特朗普背后有“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运动,尹锡悦背后则有“Taegeukgi Budae”运动(由中老年保守派人士组成的极右翼团体,其中许多人是原教旨主义基督徒,强烈支持尹锡悦)。如何看待特朗普对当下韩国政治的影响?

申起旭:有趣的是,在亚洲国家当中,韩国可能是唯一出现类似“特朗普主义”的国家。有两个值得思考的方面。

首先,韩美在组织基础上存在某些共同点。例如,特朗普和尹锡悦的支持者之间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尤其是在宗教方面,其他亚洲国家的情况就不同。比如菲律宾是一个天主教国家,而其他一些国家则以伊斯兰教或佛教为主。韩国是亚洲唯一一个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国家(编注:据韩联社,韩国的汝矣岛纯福音教会为世界现时最大的基督教会)。美国的福音派基督徒和韩国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或认同感。这是第一个关键因素。

其次,在意识形态上,韩国右翼与美国右翼之间存在诸多相似之处。例如“Stop the Steal”这种口号的热衷,源于他们对选举舞弊的阴谋论深信不疑。此外,YouTube 在韩国的影响力可能比世界上大多数地方都更强,特别是在极右翼群体中,YouTube 成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动员工具,在动员群众进行大规模抗议方面,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澎湃新闻:韩国的民主化进程与美国对韩国的民主输出政策密切相关,建国后的韩国在美国的帮助下制定了民主宪法,并设立了较为现代的政治制度框架。在强大的外国势力影响下起步,这对于韩国民主的发展有什么影响?与当前的民主危机是否有关联?

申起旭:谈及美国对韩国民主的影响,会发现是非常复杂,因为直到20世纪80年代,美国一直支持韩国的军事独裁者,比如朴正熙和全斗焕。1987年以后,美国才开始支持韩国的民主进程。很明显,真正为民主奋斗的是韩国人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反对去年12月3日的戒严令,他们不愿意放弃来之不易的民主,他们曾经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

韩国民主化已经40多年,今天我们看到的情况可能有些紧张,甚至是极端。但实际上,世界上许多地方都在经历民主的倒退,不能确定美国在这方面是否比韩国做得更好,尤其是经历了特朗普时期。欧洲的许多国家,比如法国、意大利、匈牙利、荷兰和西班牙,也都在经历民主倒退。因此,韩国目前面临的民主危机是一种全球性的趋势,之所以受到更多关注,可能是因为韩国政府宣布了戒严。但除此之外,民粹主义、政治极化、身份政治等问题,在世界许多地方都正在发生。

澎湃新闻:韩国民主化之后再度出现紧急戒严,总统与执法机关激烈对立,陷入混乱;另一方面国会迅速通过决议解除戒严,弹劾审判按序推进,政局和社会秩序都没有陷入彻底失控,也没有发生流血事件,你认为是什么维持了这种相对有序的状态?

申起旭:在过去,韩国已经经历了许多类似的法律挑战。而且在公民参与方面,许多“酷儿”群体(性少数群体)对政治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甚至比美国人更关注政治。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政治对立如此激烈,同时也体现了强烈的公民参与意识。因此,韩国是一个治理相对良好的国家,拥有强有力的官僚体系。

过去我一直相信韩国民主的韧性,但在过去两三个月里,我开始担忧,面对当前的政治僵局,韩国人是否还能接受与他们立场相悖的决定。2017年时,宪法法院通过了朴槿惠的弹劾案,大多数韩国人接受了裁决并继续前行。但这一次,很难说尹锡悦的支持者能否接受弹劾的结果,他们已经试图挑战法院的权威。反之,如果弹劾失败,反对者可能也不会接受这一决定。

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韩国的政治动荡可能会持续下去。

社会分裂的弥合路径

澎湃新闻:抛开左右翼意识形态之争,韩国的抗议者还想表达什么意见?另外,引人关注的是韩国流行文化也融入了这些活动,包括现场播放K-POP音乐,人们挥舞荧光棒。如何看待这种独特的文化?

申起旭:鉴于目前在宪法法院、普通法院,以及像公调处、检察机关、警察等许多司法和执法机构之间,存在大量法律纠纷和程序问题,一些法律程序有时并不连贯或一致,导致许多人感到迷惑,对现有的法治体系感到不满。

由于韩国人在这方面历史悠久,人们已经懂得如何有序进行,并不总是严肃或充满暴力的。有时候它更像是一种节日或娱乐活动,有音乐、舞蹈、小吃摊。一些年长的老人甚至会从农村去到首尔,当天往返,只是凑热闹、享受集体活动的乐趣。

另外,韩国是一个高度集中的社会,一切都集中在首尔,很多问题很容易就成为全国新闻。

澎湃新闻:此轮政治动荡加剧了韩国的意识形态分歧,近期一项关于韩国人对社会分化看法的调查显示,意识形态冲突被视为最紧迫的问题,超过了性别和财富不平等等其他问题。可以通过怎样的努力去防止分裂深化以及如何去弥合?

申起旭:目前没有迹象显示韩国可以在短时间内摆脱当前的政治对立与极化,未来这种分裂会变得更严重。从长远来看,我呼吁韩国进行政治改革。

韩国应该建立议会制,目前的总统制是“赢家通吃”,哪怕只赢了不到1%的选票,一旦当选总统,他就掌握了所有权力。如果实行议会制,可能会有更多的合作与妥协。但我不认为韩国目前具备这种政治氛围。

同时,选举制度也需要改变。目前的选区制度是,每个选区只有一名议员获选,有时哪怕票数只比其他对手多一张就能当选,并掌握所有权力。

另外,公民教育也是一个可以考虑改革的方向。我认为韩国人需要学习如何分享和妥协,在韩国语境中,“妥协”常常带有负面含义。然而在民主制度下,妥协是必不可少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拿走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些都是长期的改革,有漫长的道路要走。而我真正担忧的是,在未来一年或两年内,社会分裂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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